后第三部分是对采访中涉及的一些内容进行补充性的解释。其一:钩住一篮子物品的货币制度是平抑人民币升值压力的前提。
虽然我觉得张教授在采访中已经讲得足够清楚,但我发现还是有很多观众读者并没有听明白钩住一篮子物品的货币制度与解决人民币升值压力这两件事的关系。有些人看到张教授主张把人民币放出去,外人要多少就给多少,放开外汇管制,让人民币汇率自由浮动,就大惊失色地说:“如果人民币回流怎么办?岂不通胀急升?如果人民币汇率暴升怎么办?岂不严重打击出口?”
现在外间对人民币的需求甚殷,舒缓人民币的升值压力、稳定汇率的办法其实跟前面提到过的平抑物价的方式一样有四种。前两种是经济学家反对的物价管制,是不是宜采取的(但目前正在采取的正是第二种“控制需求”的方法),现在要平抑的是货币的价值,当然无所谓第四种方法,那就只有真正有效的第三种——增加供给。而货币不像普通物品受资源约束、生产周期等因素的制约,开动印钞机就有源源无尽的供应了。只要流出国外的人民币不回流国内,国内的货币供应量不受影响,通胀不成问题。但问题当然就是:如果人民币回流国内,而且是大量地回流,怎么办?
其实张教授苦口婆心已经说得十分清楚:“现在的问题是,金融市场一开放,我不知道物价向哪个方向走。我只能担保,大手把人民币放出去,人民币的上升压力一定下降,这一点我可以担保。但是通胀方面我不敢担保,你不要把我杀了,通胀疯狂了也说不定。”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比以往更急切地需要这个钩住一篮子物品的货币制度以便能迅速地监测、并及时控制通胀。
通胀是指由于货币供应量过多而导致的物价普遍上涨。只是某些商品价格上升不叫通胀,但如果某些商品的价格上升导致其它商品成本增加而也要涨价,从而使涨价的趋势扩张到整个经济体,那就出现了通胀的风险。但钩住了一篮子物品后,篮子内某些物品价格的上升会导致这一篮子物品的价格指数上升,央行要继续钩紧原来的指数,就必须减少货币供给量。价格上升了的物品本来就占用了流通中更多的货币数量,央行还减少供给货币,能用于购买其它商品的货币数量就更少了,则它们的价格怎么还能不下跌?其它商品价格的下跌幅度要达到刚好能抵消价格上升的商品的上升幅度,否则一篮子物品的价格指数不会回复到原来的水平,央行就会继续减少货币供给量,迫使其它商品的价格因为可以用于购买它们的货币数量越来越少而继续下跌。
有一位ID叫Prentice的网友做了一个虚拟的例子来说明这个制度的运作,不妨贴在这里供大家分享:
举例来说,比如,猪肉10元/斤 米5元/斤。100元勾住一篮子物品为5斤肉10斤米。当猪肉价格涨到20元/斤,这样一篮子就变为150元。此时央行通过控制货币供应量来提升货币面值,提升到那一篮子仍旧100元。
这样,旧150元---》 新100元。
所以,猪肉旧20元/斤---》新13.33元/斤
米旧5元/斤---》新3.33元/斤
这样,通过调整币值后,猪肉从10元涨到13.33,而米就会从5元跌到3.33。这里,政府并没有去控制肉价,米价,政府做的只是调整币值,篮中各物品的价格,会根据各自的相对价格,自动升的升,降的降,使总价保持100。
为防有些朋友还是不能明白这些数字是怎么计算出来的。在这里把计算的过程也说一下吧。假设货币供应量调整后猪肉的新价格为x,则可列出方程式如下:150/100=20/x,解方程得x=13.33。(即因为货币供应量的调整,一篮子物品的价格从150元返回100元,则猪肉价格相应从20元下降为13.33元。)假设货币供应量调整后的米的新价格为y,则可列出方程式如下:150/100=5/y,解方程得y=3.33。
Prentice在这后面还打了一个曲线与坐标系的比方,但不太好理解。另一位朋友用积分做比方,虽然是对的,但对于不懂积分的朋友来说就更难理解了。其实在旁观采访录制的时候,我也想到一个比方,我认为应该比前述两个比方都更容易理解,在这里说一下。
我们可以想象一个箱子,里面塞满了大小不同的气球。当某个或某些气球膨胀的时候,既然箱子已经塞得满满的,其它气球就必须收缩。政府控制那一篮子物品的价格指数,就是控制那个箱子的容积。里面的气球大小就是各种物品的价格高低,它们之间的相对价格(容积)此长彼消,政府是不管的,政府只管箱子就那么大。
有读者看到这个例子,说政府会影响到篮子内物品的相对价格,从而扭曲了资源使用的决策。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这个例子中猪肉涨价而政府还没减少货币供应量之前(即一篮子物品的物价指数是150时),猪肉与米的相对价格是4:1(20:5);政府减少货币供应量使一篮子物品的物价指数重新返回到100后,猪肉与米的相对价格仍然是4:1(13.33:3.33,数字略有出入是因为计算时小数除不尽做了四舍五入的处理,如果用精确的分数来计算的话,是40/3比10/3,比例是一丝不差的4:1)。所以货币供应量的调控完全没有影响篮子内物品的相对价格,这里也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钩住一篮子物品的货币制度根本无所谓政府全面控制物价的问题。政府改变的只是用货币来表示的物品的名义价格。
另外,从上述箱子与气球的比喻,以及从上述那位网友虚拟出来的数字例子,我们会得出一个重要的推论,那就是这个钩住一篮子物品的货币制度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使得价格上涨的物品的膨胀程度是减少了的。从理论上推敲一下,原因很快也就想出来了。因为央行收缩货币供给量,不但减少了用于购买其它商品的货币数量,当然也同时减少了用于购买价格上升的商品的货币数量,所以使这种商品的价格上升程度有所减缓。由此可见,这种钩住一篮子物品的货币制度,不但能有效地控制通胀,而且还能减轻单一物品价格暴升或暴跌的程度。但这完全不是管制了这物品的价格,因为这物品相对于其它物品的价格并没有被扭曲,对人们的生产、消费乃至投资的各种决策有真正重要影响的是相对价格,而不是用货币表示的名义价格。
行文至此,我们不妨作个小结,比较一下以单一物品(如黄金)或货币(如美元)为锚、以现行的(大)通胀率为锚及张教授主张的这个以一篮子物品的指数(小通胀率)为锚的优劣。守大通胀率的问题,前面已经说过了,因为这个篮子物品成分复杂,锚模糊不清,无法在市场上真正地成交,而事实经验的证据也是钩来钩去都钩不住,不如这小通胀率的简明清晰容易钩。而如果钩住单一物品或货币,单一物品或货币暴升暴跌的可能性或机会比一篮子要大得多。(张教授写过的一篇《从炒货币说一篮子物品》的文章开头部分谈到如果钩住的是黄金的话会有两个问题,那第一个问题其实就是这里说到的。所以张教授的多篇与货币制度、人民币汇率有关的文章其实基本上已经把所有方方面面的问题都考虑到、分析过了。)总之,选择一篮子物品为锚可以说是尽最大的可能同时兼顾了稳定性与简单性,令我不由得要再次感叹:如果这样的货币制度还不算是最完美的,实在想象不出哪里还有更完美的了。也无怪乎有朋友向我指出,张五常这个以一篮子物品为锚的货币制度的设想,是对弗里德曼的货币理论的一大突破,最关键的贡献就是在推广到开放经济的条件下,加入交易费用或制度费用的局限(尽可能把交易费用——包括锚的清晰性不足与稳定性不足所带来的费用降到最低)。
还要提醒的一点是,这个指数政府是可以改变的,可以让它上升也可以让它下降。即可以让箱子变大,也可以让箱子变小。但这样的改变是要有透明度的,政府要预先向外公布,且言而有信,那就不会使市场失却信心,也不会引起生产者对价格变动的错误判断,因为现在他们清楚并及时地知道价格的变动中有多少是属于通胀或通缩引起的,从而可以将之剔除,作出准确的生产决策。
此外,也有朋友提到,如果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由于技术进步的缘故,有些本来是重要而被选入篮子中的物品变得不重要了,怎么办呢?很简单,调整篮子的中的物品成分就是。前述篮子中的物品种类、数量与比例要固定,是指调整货币供应量时不改变一篮子物品的构成,可不是说一定下来就永远不再改变,但当然不应该频频改变,要真的有需要才审慎地修改。就如道琼斯工业指数那样,用30只成分股的股价变动就能大致反映整个股市成千上万只股票的价格变动,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后,有些成分股变得不重要,而一些后来新上市的股票变得重要起来,就可以调整指数中的成分股,用新的成分股替代掉一些旧的成分股。股票市场上的炒买炒卖是家常便饭、甚至是理所当然,改变指数的成分股也没什么,何况炒作更为不易的一篮子物品,其成分要调整更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